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擅写情诗的李商隐向诸葛亮“表白”了一次

2018-08-18 04:51

  蜀相阶前柏,龙蛇捧閟宫。阴成外江畔,老向惠陵东。大树思冯异,甘棠忆召公。叶凋湘燕雨,枝拆海鹏风。玉垒经纶远,金刀历数终。谁将出师表,一为问昭融。

  公元851年,秋风瑟瑟,冬意渐渐,诗人李商隐来到成都。爱妻亡故、人生飘零、壮志难酬……带着这些伤痛,李商隐从梓州到成都,游览了武侯祠,并赋诗一首《武侯庙古柏》。1958年,该诗被圈选入《诗词若干首——唐宋明朝诗人咏四川》,是李商隐的代表作。

  8月11日,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李商隐研究专家丁淑梅对这首诗和李商隐进行了深入解读。在她的眼中,李商隐,不是那个只能写“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”的爱情圣手;而《武侯庙古柏》,写柏也不写柏。□本报记者肖姗姗

  丁淑梅说,关于武侯祠的柏树,人们熟知的是杜甫《蜀相》中的:丞相祠堂何处寻,锦官城外柏森森。但在诗史上,李商隐的这首《武侯庙古柏》并不逊色,甚至与杜诗相得益彰。“一个写春日的古柏,一个写冬天的古柏,一个描绘其郁郁森森,一个形容其势如龙蛇。两诗让人感受到当时的武侯祠黛色参天,幽雅灵动。”丁淑梅告诉记者,李商隐到成都的第一件事就是游览武侯祠。“据说他当时高唱音调悲切凄苦的《梁父吟》,赋下了《武侯庙古柏》。”那时,李商隐不仅因卷入“牛李党争”的政治漩涡而备受排挤,还有亡妻之痛。“好在,他来到了四川。与杜甫一样,蜀地四年也是李商隐难得的一段平稳安宁的生活。”丁淑梅说。

  在《武侯庙古柏》中,李商隐开门见山点出了自己所拜访的遗迹——蜀相阶前柏,并用“龙蛇捧閟宫”来形容它。把屈曲的树干形容成“龙蛇”,李商隐赋予了这些柏树灵动的气息,这也说明他之前对四川的风土人情有所了解。丁淑梅说:“閟宫,古称神庙閟宫。此处代指武侯祠,李商隐是说蜀地百姓已将诸葛亮奉为护佑生民的神灵。”而从接下来的那句“阴成外江畔,老向惠陵东”可以看出,李商隐此行确实是做足了旅行的“攻略”,连树阴一直伸展到昔日锦江奔流的方向,他都有数。在他眼中,古柏的枝干仿若诸葛亮忠于刘备,茂盛地伸向惠陵。李商隐由此也浮想联翩——第三句“大树思冯异,甘棠忆召公”,说的是东汉开国名将冯异每逢论功行赏之际,都坐于大树下,对名利毫不关心,而周朝召公辅佐武王施仁政,甘棠树下听讼断案,持正不阿。这些都是李商隐在赞颂诸葛亮集这些贤臣良将的高贵品行于一身。而从第四句到第六句,李商隐将思绪发散开去——无论写景还是写情,无论写实还是假想,李商隐的心中,全是诸葛亮。丁淑梅感叹:“李商隐是在写古柏,但更是在写诸葛亮。整首诗缅怀诸葛亮治蜀功绩与经纶远略,颂扬其忠于先主,劳苦功高。”

  对一般读者而言,《武侯庙古柏》较《蜀相》更为艰深。丁淑梅笑言:“这其实是李商隐诗歌的一大特点,也是他的过人之处。他大量地引经据典,想象瑰奇。要读懂,就得了解他引用了哪些典故。”

  据丁淑梅讲解,全诗从第一句开始,就引用典故。閟宫,出自《诗经》的《鲁颂·閟宫》,此诗以鲁僖公作閟宫颂其文治武功,李商隐将武侯庙说为閟宫,显然是在称赞诸葛亮;“大树”和“甘棠”句中,也都是借典籍中的圣贤,来表达对诸葛亮的怀念。“第四句提到的‘湘燕’,是中国古代较早的地理著作《湘州记》中描绘的‘零陵山有石燕,遇风雨则飞舞如燕,止则为石’;‘海鹏’的意象则来源于《庄子·逍遥游》,‘鹏之徙于南溟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’。”丁淑梅说,李商隐一写石燕遇到风雨勇敢飞舞,风雨停歇后,复归为石,二写古柏经历了气势如同大鹏展翅扶摇而上般惊天动地的风浪,枝干断裂,如此引用,其实是诗人为了哀叹诸葛亮功业未成,而身先死。丁淑梅说:“全诗的最后两句,‘金刀’,出自《汉书·王莽传》,‘刘之为字,卯金刀也’。‘刘’的繁体‘劉’可拆解为卯、金、刀,这里暗指刘姓天下。‘出师表’,是诸葛亮伐魏时,临行上表。至于‘昭融’,意为光大发扬,语出《诗经·大雅·既醉》。”在短短的六句中,一次性引用这么多典故,说明什么?“李商隐勤学好阅,博古通今,不愧为‘晚唐巨擘’。”丁淑梅赞叹道。

  丁淑梅说:“李商隐在《武侯庙古柏》中,言在柏,而意在人。古柏的高大坚强正是诗人敬仰的诸葛亮的品格,但他也借古柏的断枝,为诸葛亮志业不成而痛惜。”反反复复颂扬古人,其实也是李商隐在借题哀叹自己的怀才不遇。丁淑梅坦言,这样的诗,咏史述志,立意高远。“其实,除了杜甫,李商隐也是相当关切世事的。”但在大众心目中,李商隐明明是个写卿卿我我、情情爱爱的浪漫诗人啊。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”“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“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”“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”……这些句子,好些人都能脱口而出。丁淑梅直言:“李商隐是晚唐唯美主义诗人,这没错。不过,他的政治诗、咏史诗,其实颇有价值。”

  丁淑梅告诉记者,除了《武侯庙古柏》,李商隐所写的另一首吟咏诸葛亮的《筹笔驿》,也是相当经典的。“‘他年锦里经祠庙,梁父吟成恨有余’,同样的怀古伤今,不仅感叹诸葛亮怀旷世奇才却难成功业,也仍然在为自己的境遇感到悲伤。在他的咏史诗中,经常从宏大的历史浩海,发掘出细节,擅长叙事,精于用典,对比、比兴等手法用得相当纯熟,恰到好处。”说到这里,丁淑梅特别强调了李商隐所运用的比兴手法——比,以彼物比此物;兴,先言他物,以引起所咏之辞。丁淑梅说,李商隐开辟了新境界,他将比兴手法创造性地运用,是形成其诗思新奇的主要原因,也让他的七言绝句,堪称翘楚。清代诗评家贺裳在《载酒园诗话》中这样点赞李商隐:“魏晋之降,多工赋体,义山(李商隐字义山)犹存比兴。”而李商隐在诗歌上的造诣,早在古代就已有定论。清代诗评家吴乔在《围炉诗话》中写道:“于李、杜后,能别开生路,自成一家者,唯李义山一人。”丁淑梅感叹:“所以,在《唐诗三百首》中,李商隐的诗作有32首入选,数量仅次于杜甫的38首,居第二位。而李白只有27首,可见,李商隐在唐诗中的地位,的确是达到了清代诗论家叶燮在《原诗》中所言,‘李商隐七绝,寄托深而措辞婉,可空百代,无其匹也’。”

  红墙灰瓦,绿树成荫,鸟鸣蝉语……一走进武侯祠,仿若入画。8月11日上午,记者踏入武侯祠大门,寻访李商隐笔下“武侯庙古柏”那一片绿。

  记者一走进高悬“汉昭烈庙”匾额的成都武侯祠博物馆正大门,就看到了一条小道两旁,正有柏树参天入云。曲曲折折的枝丫在上空相连,形成一个天然的遮阴屏障,偶有蝉鸣乍起,抬头一望,阳光在树叶间穿行,云卷云舒。

  听说李商隐拜谒的“蜀相阶前柏”,是在惠陵旁。记者在大门处左转而行,步行大概60多米,近惠陵红墙,就已经能看到众多柏树,它们如行道树般,一路延伸至西区(原南郊公园)的大门,经过了惠陵,经过了和畅园,但棵棵直立向前,不再“老向惠陵东”了。记者发现,在这些柏树的树干上,悬挂着木质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柏木”,并各自都有编号。据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宣教部相关负责人介绍,这些都是后来补植的柏树,为了更好地培育和照料,每棵树都有属于自己的编号。“自上世纪60年代开始,成都武侯祠每年都会补植柏树,以恢复杜甫诗中‘柏森森’的历史景观。近年最大规模的一次种植是在2014年,在西区种下柏树400余株,如今已有300余株存活。”

  据说,杜甫、李商隐、段文昌这些文人骚客在此见到的那些古柏,早已毁于明末的战火,最终枯萎不存。如今在武侯祠里,年岁最久的柏树,就是在清代时补植的那70余株柏树了。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宣教部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:“自清康熙年重建陵庙始,至乾隆、道光年,守祠人都在祠庙补种柏树,主要分布在刘备殿前、香叶轩西南侧及惠陵。其中有二十余株直径超过30厘米,被列入名木古树名录。”在这些地方,记者见到了它们,有的已初具龙蛇之形,生得枝繁叶茂,林荫掩映处,有祠庙隐现,红墙树影,飞檐翘角,竟有水墨画之感。

  李商隐一定没想到,他那句“大树思冯异,甘棠忆召公”,如今已是武侯祠里的一副重要楹联。上世纪90年代末,成都书法家张景岳挥毫泼墨写下诗句,后被悬挂于惠陵神道东侧,古柏斋门口。这副楹联,守望惠陵,传递着一代忠臣贤相诸葛亮的超然品德。如若李商隐有知,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?或许这正圆了他追寻诸葛之风的毕生心愿吧。

  杜甫、李商隐、段文昌……历史上,很多文人墨客为抒发对诸葛亮的敬仰怀念,为武侯祠古柏写诗著文。“原本这些诗词,都是文人墨客的个人情怀,但流传至今,却成了最珍贵的史料。”成都武侯祠博物馆陈列研究部主任、三国文化研究专家梅铮铮说,比如,李商隐就以一首《武侯庙古柏》,明确了唐代武侯祠的位置所在,并能由此推断,武侯祠或始建于南北朝。

  “所谓‘扬一益二’,唐代的成都,经济非常发达,引来不少文人雅士竞相造访。”梅铮铮直言,除了繁荣,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,诸葛亮名声在外。人们将这位贤臣奉为神明,所以纷纷赶来拜谒。拜武侯、拜祠堂就好,为何诗人们对柏树情有独钟?梅铮铮解开这一谜团说:“因为那些柏树,尤其是李商隐所写到那两棵‘阶前柏’,大有来头。”原来,据文献记载,柏树“系孔明手植”,是诸葛亮亲手种下的。“汉昭烈帝刘备崩殂时,诸葛亮主持修建惠陵及陵园。遵照刘备遗令,诸葛亮和大臣们在陵园种植柏树,以示缅怀。”

  几百年后,惠陵、汉昭烈庙、武侯祠,已经成了当时的名胜古迹,而那些柏树已渐苍郁,粗大者枝形如龙蛇盘绕,它们成了人们怀念诸葛亮的情感载体,也成为诗文中关于武侯祠重要景观的描述。杜甫写下《蜀相》、李商隐写下《武侯庙古柏》、段文昌写下《古柏文》……文人雅士的诗文,让人们对成都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,更心生向往,前来游历的人越来越多。据梅铮铮介绍,除了留下诗词歌赋,那些对诸葛亮心存敬意的人,还为武侯祠留下了另一些珍贵的文物古迹。“公元809年,剑南西川节度使武元衡,率27位辽使,来到武侯祠拜谒诸葛亮。之后,他命令手下的掌书记裴度撰写纪念诸葛亮的文章,之后大书法家柳公绰(柳公权之兄)挥毫泼墨,著名工匠鲁建镌刻于石碑上。裴文、柳书、鲁刻,三者俱佳,所以后世称其‘三绝碑’。”梅铮铮直言,那以后,历代的文人墨客到了武侯祠,除了古柏,还会专门一睹石碑的风采。“如今,三绝碑在武侯祠大门至二门之间的东侧碑亭中,是游客必定‘打卡’的重要景点。”

  对梅铮铮而言,李商隐的这首《武侯庙古柏》,除了艺术之长,更重要的,是它的史料价值。“武侯祠是谁修的?什么时候出现的?没人知道。但李商隐的这首诗,却给我们传达了相当大的信息量,那就是,唐代的时候,武侯祠就已经存在了,而且它的位置和环境,李商隐都作了交代。”梅铮铮说,“‘蜀相阶前柏’,证明武侯祠的前面是有柏树的,而‘阴成外江畔,老向惠陵东’,这一句又反映出柏树在惠陵的东面。”根据这样的描述,梅铮铮手绘了一张图,他推断,唐代的武侯祠,它的位置跟今天有所差别,惠陵、汉昭烈庙、武侯祠是呈一个倒品字形,彼此独立,但又相辅相成的建筑群。

  梅铮铮说,按照历史的发展轨迹,惠陵是最早修建的,之后修建了先主庙。南北朝时期,先主庙变成了汉昭烈庙,最后才出现了武侯祠。“至于这个武侯祠是谁修的,具体什么时候出现的,无从知晓。”但梅铮铮推断,应该就是南北朝时期。“杜甫,是第一个到武侯祠拜谒并写下文字的,‘锦官城外柏森森’,锦官城外,就是成都的南郊。在他之前,没有人提起过成都的南郊有武侯祠。杜甫写《蜀相》的时候,他已经看到古柏森森。三国时,建惠陵,就植柏树。柏树,是长得很缓慢的树木,要形成森森之势,起码都得有两三百年以上的历史。而李商隐到的,就是杜甫曾经到过的武侯祠,他所看到的那些柏树已经有龙蛇遒劲的苍郁,又长了差不多一百年了。照此往前推,不就是南北朝吗?”随着岁月的变迁,杜甫和李商隐所见到的古柏,早已消失在历史中,有幸的是,诗人们留下了不朽的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