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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平 天涯芳草博物人生——访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、博物学者刘华

2018-09-10 15:02

  近日,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刘华杰以《檀岛花事:夏威夷植物日记》一书荣膺2017年度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——科技进步奖(科普类)。这位哲学系教授如何与植物结缘?身处当代社会,他为何选择“重启”古老的博物学?在学术探索的道路上,他又经历过哪些故事?本期校报,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刘华杰的世界,走进他的博物人生。

  初识刘华杰的人,大概都会被他丰富的经历所吸引。刘华杰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地质学系,专业方向为岩石、矿物及地球化学;研究生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,研究的是非线性科学的历史与哲学问题。如今,在校内,刘华杰是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、北京大学科学传播中心教授、北京大学科学史与科学哲学研究中心教授;而在生活中,他更是一位植物爱好者和博物学文化研究者,他的足迹遍及中国大部,以及美国、土耳其、斯里兰卡、越南、日本、英国等地,出版了《浑沌语义与哲学》《博物人生》《天涯芳草》《中国类科学》等多种著作。

  从地质系到科学哲学,从植物学狂热爱好者到博物学文化研究者,刘华杰的经历诠释了多元与多维。读中学的时候,他参加了“全国地学夏令营”,当时的总营长是北大的侯仁之先生,吉林营的营长是董申葆先生(董申葆当时是长春地质学院院长,后来回北京大学任教)。这次参加夏令营的机会,使刘华杰后来顺理成章地考取了北京大学地质学系。

  “地学跟哲学有相当大的关系,因为理解构造运动、生命演化需要理论思维。我大学时看了一些哲学书,也听过黄永念先生的‘浑沌与稳定性理论’课程,然后就考了科学技术哲学的硕士、博士。”这是刘华杰第一次从科学过渡到哲学。1994年,刘华杰回到母校任教,熟悉的环境和相对自由的时间让他充分发展了小时候的一个爱好——观察植物。

  从那时开始,刘华杰一有空就观察植物,他熟悉燕园的每一个角落,哪个地方生长什么样的植物都烂熟于心。对植物和自然的亲近,开启了刘华杰的博物人生。博物学对他而言,有一个发现的过程。他常常思考,博物学是怎样的学问?为何今日还需要这样古老、“肤浅”甚至“没用”的知行过程?

  “人类如果想持久生存,就需要‘重启’古老的博物学。”经过一阶和二阶的反复琢磨,刘华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所谓一阶博物,是个体直接与大自然接触,感受、了解大自然;二阶博物学研究,则涉及博物学史、博物学文化等,与科技史有交叉。发现和“重启”博物学对于刘华杰来说不仅是闲暇的乐趣,更是基于哲学与科学史的严肃思考。

  多年来,刘华杰知行合一,同时进行着一阶博物和二阶博物。每一次植物探索之旅都会成为油墨书香的纸质记忆,《天涯芳草》《檀岛花事》《崇礼野花》《青山草木》等博物学作品近年来陆续出版。通过开设课程和举办讲座,刘华杰向大众讲解其认可的博物学理念,推介优秀的博物学家,部分上课或者听过讲座的人渐渐也成为了优秀的博物学推广者、研究者。引进国外优秀的博物学文化作品、鼓励本土原创博物学著作出版,在刘华杰看来,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基础性工作。在他的影响下,一些出版社开始积极寻求博物学方面的选题,近几年仅邀请刘华杰作序言的博物图书就有20多种。“一季滑雪,三季观花”是他为奥运小城崇礼撰写的广告语,他本人也亲自实践着这句广告,为崇礼的美好代言。

  二阶博物与哲学密切相关,刘华杰现在的研究生全部做博物学研究,这些工作几乎是从零起步,摸索着前进。熊姣(现为商务印书馆编辑)的博士论文从多角度展示了著名学者约翰·雷的博物学活动、与同时代人的交往,丰富了人们对科学史、文化史、宗教史的理解。在读博士生王钊从博物学角度研究清宫绘画,发表了多篇具有开创性的论文。引入博物视角看待问题,会发现以前被忽视的许多东西。刘华杰认为,这是“理论的力量、视角的力量”。

  “我倡导的是‘博物学文化’,而不是简单的知识性普及,不是为了科学而科学。博物学文化的用意是平衡现代性的冲击,让人生活得自在和持久。”刘华杰告诉记者。他先提出自然科学“四传统”(博物、数理、控制实验和数值模拟)的划分,又将博物学定位为“平行于自然科学存在、发展的一项探究活动”,为新时期复兴博学扫清了理论障碍。他认为博物的功能,不是科学和科普能够取代的;相反,正好是从反思科学的过程中,才找到了博物学。

  对于近年来国内博物学的发展,刘华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:“比我预想的要好,这也坚定了我当初的判断:国内学界和社会终究会部分理解博物学的重要性。现在看可能更乐观一点。尤其是社会大众对博物学有巨大的、现实的需求,学界应当为社会做更多工作。”

  2011年,刘华杰到夏威夷访学一年,研究题目是“洛克对夏威夷本土植物的研究历史”。沿着博物学家洛克的足迹,刘华杰也想测试一下,一个普通人来到一个陌生地,能否快速了解那里的植物。面对夏威夷群岛大量未曾见过的热带植物,根据原有的对上百个“科”植物的经验,借助各种工具书、标本和当地专家,他真的很快就熟悉了当地的植物。

  《檀岛花事:夏威夷植物日记》一书中描述了逾600种植物。不同于专业植物学家的科学著作,《檀岛花事》是一位植物爱好者的博物游记。这部游记信息量巨大。比如琢磨了大半年,刘华杰挑选了风特别小又没有雨的一天,开始向马纳马纳岭进发。这条路是瓦胡岛最艰险的一条道,地图上标示着“专业级”,有一段山脊大概40厘米宽,非常危险,每一脚都不能踩偏。但刘华杰知道,越艰险的地方,就越有可能遇到更多的本土种植物。经历了艰难的攀登和进退维谷的窘境之后,他终于成功登顶,并且找到了只有在那里才能看到的夏威夷柿、浆果绣球等植物。“马纳马纳岭的确惊险,不可不来,却也不必再来。我不会再登此岭,因为无法保证总是顺利,人不应当试探上帝,我也不会推荐任何人来试,因为担不起责任。”在探寻了马纳马纳岭之后,刘华杰在书中写下了这番体悟。《檀岛花事》除了记录植物,也分享作者的个人体验与经历。这种日记体形式并不少见,历史上许多博物学家都出版过日记体作品,譬如徐霞客、林奈、奥斯贝克、华莱士、哈钦松、E.威尔逊等都有日记体作品存世。究其原因,一方面,博物考察涉及的内容比较庞杂,难以简单地归类,不容易按某个专题层层展开。另一方面,日记体有其优点,首先是对作者自己极为有用,准确记录历史便于个人回忆,也便于他人将来查询。

  “《檀岛花事》不是一个植物学家的写作方式,也不是纯旅游的一种方式,我自己愿意承认的是以一个博物爱好者的身份来写,以第一人称写我个人作为一个主体去感受夏威夷的特有物种、自态变迁。”刘华杰认为个人化才有特色,对他人可能更有启发。

  北京大学校园的前身是燕京大学,地貌、建筑、植物的匹配妙不可言。刘华杰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,这种匹配之妙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。在刘华杰看来,高低错落的植物与中式建筑交相呼应,参差不齐的乔木透露着一种不对称的美感。从草地到建筑,植物由矮到高有土麦冬、榆叶梅、连翘、槐、侧柏、平基槭、白皮松、银杏等。植物开花时间四时有序,整体上给人一种自然、野性的感觉。“什么是最好的园子?就是自然的园子,建筑掩映在树木之间,人与自然和谐相处。”刘华杰对北大燕园深情地评价道。

  2015年,《燕园草木补》出版,这本书是对《燕园草木》一书的补充,新收录232种植物,并对校园植物的管理进行了个人化的点评。此书出版后,刘华杰对校园植物进行着持续的关注,仅2016年就记录到如下变化:“新出现的种类有:地丁草(多于10株)、月见草(1株)、欧耧斗菜(2株)、银叶槭(多于7株)、羽扇豆(3株)、尖被灯心草(多于15株)、林地鼠尾草(多于100株)、苹果(1株)、猕猴桃(2株)、杂配藜(多于15株)、欧丁香(1株)、杖藜(许多)。共计12种。一种属于校方购买植入,一种属于家属植入,其他应当为非特意引入。这一年中,明显变多的植物:木防己、苇状羊茅。同时,因施工导致鹅掌楸大树迁移,十多株到现在几乎全部死光;生科院生物标本馆东侧小院新植入7株圆柏相继死亡;生物楼南黄檗消失。在《燕园草木补》之后,消失的植物:一年蓬、秋苦荬、蝎子草、长春花、乳苣、香花槐、黄檗。”

  在记录园子植物变化的同时,刘华杰也在整理与植物及生态相关的建议。刘华杰认为,校园植物虽然有相当一部分是人工栽培的,但也有不少野生的本土种。整体而言,植物在校园中展现出相当的多样性,这跟北大培养人才的风格有些相似,校园既规训学子也规训植物,保有一定的“野性”是必要的。最近若干年,人工拔除、杀灭本土野生植物做得越来越多,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。自然长出的本土野草,稍加修剪之后便可形成不错的草地,不必过多过频引进人工草坪。刘华杰希望北大有关部门有计划地引进中国北方的特色优美植物,方便教学和观赏。栽种的植物,应当有清晰的日志,包括来源、学名、养护状况等,因为这是校史的一部分。此外,校园植物电子图文数据应当与谷歌地图配合,做成一个开放系统。